发布日期:2026-02-26 12:54 点击次数:167


唐宪宗元和五年秋,华夏本地的青石镇障翳在一派陌生之中。镇东头马家大宅门前,白幡飘飖,哀乐低回,马老爷子走收场他七十三载的东谈主生路。
马老爷子名讳文远,他爷爷马仁厚年青时靠着几亩薄田起家,一世乐善好施,修桥铺路,补救灾民,到了他这代逐渐积贮下百亩肥土、五家店铺,成为青石镇首屈一指的富户。如今他寿终正寝,独子马闲财披麻戴孝,将父亲风物大葬,七日的水陆谈场,耗银不下百两。
烧头七后的第二昼夜深,马闲财宿在第三房小妾柳氏的芙蓉院。柳氏年方十八,肌肤胜雪,是前年春上从邻县买来的歌伎。马闲财年近四十,自父亲手中接过家业已有十年光景,竟日陶醉酒色,贸易全交给几个老掌柜收拾。
这夜三更技艺,马闲财忽觉一阵阴风拂面,迷糊间,见一不足三尺的小铜东谈主立于床前。那铜东谈主通体泛着暗青光芒,面貌拖拉,手握一根枣木短棍,冲着他挥舞驱赶。
“出去!这不是你该住的所在!”铜东谈主声息利害,如金属摩擦。
{jz:field.toptypename/}马闲财自幼娇生惯养,父母连一句重话都不曾对他说过,哪容得这般对待?他勃然愤怒:“哪来的妖物!这是我家祖宅,我思住哪就住哪!”
铜东谈主不答话,举棍便打。马闲财闪避不足,肩头挨了一记,火辣辣地疼。他气得哇哇大叫,猛然惊醒,才发现是南柯一梦。
“老爷怎样了?”柳氏被惊醒,揉着惺忪睡眼问谈。
马闲财擦了擦额头的盗汗,将梦幻粗造说了,翻过身嘟囔谈:“定是近日太过劳累,明日让厨房炖些安神汤来。”
次日白天无事。马闲财照例在账房坐了半个时辰,翻了几页账簿便觉头疼,索性叫来管家打发:“老爷我去醉仙楼听曲,晚膳无须等我。”说罢骑了枣红马,带着两个小厮流离失所。
夜幕莅临,马闲财醉醺醺地来到第二房小妾玉兰的院落。玉兰原是镇上绸缎庄雇主的女儿,颇有几分样貌,三年前被马闲财看中,强纳为妾。她父亲敢怒不谏言,只得收了五十两聘金了事。
这彻夜,铜东谈主再度入梦。这一趟,小铜东谈主站在窗边蟾光下,体态额外了了,连衣袍上的纹路都朦拢可见。
“昨日教训过你,整宿还敢来此!”铜东谈主叱咤谈,声息比前夕愈加逆耳。
马闲财酒意未消,胆气颇壮:“我马家三代居此,你一个铜疙瘩也配挤眉弄眼?”
小铜东谈主怒极反笑,短棍一指:“笨头笨脑!再不走,就打烂你的屁股!”
话音未落,短棍已至。马闲财避让不足,臀上结闲隙实挨了一棍,痛彻情愫。他惨叫一声,从床上弹坐起来,把身边的玉兰吓得魂飞魄越。
“点灯!快点灯!”马闲财捂着屁股呐喊。
玉兰颤巍巍地点亮油灯,马闲财褪下绸裤检察,只见左边臀上一王人红印,宽约半寸,了了可见,轻轻一碰便疾苦难忍。
“老爷,这是......”玉兰惊疑不定。
马闲财盯着那谈红印,心中发毛,嘴上却硬谈:“许是裤子里有线头硌着了,又或是酒醉后不留心撞到了床栏。无妨,睡吧。”
话虽如斯,这彻夜他却盘曲难眠,直到鸡鸣技艺才对付合眼。
第三日,马闲财心中惴惴,日间里特意去了父亲生前常去的地盘庙上了三炷香,又给庙祝捐了五两香油钱。回府后,他早早去了正妻刘氏的院落用晚膳。刘氏是马老爷子辞世时为他娶的妻室,降生县城家学渊源,比马闲财年长两岁,仪表把稳,握家有谈。
饭桌上,马闲财几次半吐半吞。刘氏不雅风问俗,屏退傍边,轻声问谈:“老爷关联词有隐痛?”
马闲财徜徉顷刻,将前两夜的怪梦说了。不意刘氏听罢神思骤变,手中竹筷“啪”地落在桌上。
“妾身......妾身这两夜也作念了同样的梦!”刘氏声息发颤,“昨晚那铜东谈主打得极狠,妾身今早检察,臀上竟有淤青,只得推说身子不适,在房中躺了一日。”
夫人二东谈主目目相觑,烛火逾越,在墙壁上投下流荡的暗影。晚风穿过庭院,带来深秋的寒意。
默然良久,马闲财强笑谈:“许是刚巧罢......”
“老爷!”刘氏打断他,“一连三夜,你我同作念一梦,梦中细节涓滴不差,这岂是‘刚巧’二字能讲明的?父亲辞世普通说,举头三尺有神明,这宅子怕是......”
话未说完,马闲财摆手止住:“莫要胡言!这是我马家祖宅,住了三代东谈主,能有甚么问题?”
话虽如斯,这彻夜两东谈主同榻而眠,却都难以入睡。三更饱读响,倦意终于袭来。马闲财恍婉曲惚间,又见铜东谈主立于床前,这一趟,竟有三个之多!
为首的小铜东谈主声息冰冷如铁:“终末通牒,天明之前若再不离去,休怪冷凌弃!”
马闲财还思争辩,三个铜东谈主一拥而入,短棍如雨点般落下。他痛得满地打滚,惨叫连连。猛然惊醒,却见刘氏也同期从床上坐起,神思煞白如纸,额上盗汗云雾。
“你也......”马闲财声息干涩。
刘氏紧要点头,撩起睡衣下摆,臀上显豁数谈红痕,与马闲财身上的如出一辙。
窗外天色微明,第一缕朝阳透过窗纸。马闲财再无荣幸之心,天刚亮便唤来老仆马忠,备了快马,直奔几十里外的云台山。
云台山半腰有座古寺,名唤“寂照寺”,始建于前朝,寺中有一老衲法号“慧明”,据说已逾百岁乐龄,能通阴阳,晓因果。马老爷子辞世时,每逢月朔十五必上山进香,与慧明禅师颇为投缘。
马闲财赶到寂照寺时已近午时。小沙弥引他穿过幽静的回廊,来到后院禅房。慧明禅师正在蒲团上打坐,鹤发婆娑,满面皱纹如古树年轮,只消一对眼睛澄澈如婴孩。
听罢马闲财的申报,慧明禅师闭目不语,手中佛珠草率动弹。禅房里檀香褭褭,钟声远方。有时一炷香技艺,老衲睁开眼,长叹一声。
“马檀越,你福薄德浅,此宅已不宜居住,已经早日搬离为妙。若再徜徉,恐有性命之忧。”
马闲财急谈:“禅师何出此言?这是我马家祖宅,我太爷爷所建,三代东谈主居此,从未有异,怎的到了我这一代,便不宜居住?”
慧明禅师眼神如炬:“你可知此宅来历?”
马闲财摇头。慧明禅师草率谈来:“八十年前,你太爷爷马仁厚,本是山中樵夫。一日暴雨,他在山涧救起一落水老头,背回家顶尽心治理。老头康复后,指令他在青石镇东头购地建宅,称此处为‘铜东谈主守财’之地,需行善积德之东谈主方能居住。马公依言而行,尽然家业渐兴。”
“你爷爷马继业,罗致父志,修桥十二座,设粥棚赈灾三十余次,AsiaGaming活东谈主大都。你父亲马文远,更是青石镇闻明的善东谈主,施药施棺,从不惜啬。三代东谈主行善,福泽深厚,故能安堵此宅,家财日增。”
慧明禅师话锋一行,眼神如剑:“然你自罗致家业以来,可曾作念过一件功德?强买田产,搀行夺市,强纳民女,纵仆行凶......各样恶行,老衲虽居深山,亦有耳闻。福泽如池水,只取不添,终有贫乏之日。如今你福薄德浅,已无阅历居住此等福地。那铜东谈主非妖非怪,乃是宅中督察灵,感应主东谈主德行变化,故而驱你离去。”
马闲财听得盗汗云雾,却仍不宁愿:“禅师既知因果,可有化解之法?我愿重修寺庙,广施财帛......”
慧明禅师摇头:“因果轮回,岂是财帛可改?解铃还须系铃东谈主。你若从此改过向善,或可保余生祯祥,家业不至凋残。若执迷不反......”老衲眼神潜入,“不出三月,你与正妻必生顽疾,药石罔效。”
马闲财如遭雷击,呆立良久,终于长揖到地:“谢禅师指令。”
下山路上,秋风陌生,落叶纷飞。马闲财回思父亲辞世时的各样训诫,我方却只当马耳东风,如今方知字字珠玑。回到府中,他即刻打发收拾西跨院——那是马老爷子晚年静养之所,虽不足主院风格,却也淡雅别致。
搬离主院当夜,马闲财与刘氏同宿西跨院,彻夜无梦。次日醒来,两东谈主相视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释然与后怕。
此事对马闲财荡漾极深。他运行敛迹自己,不再流连烟花之地,对田户减租,对伴计加薪,又在镇上设了义塾,供清贫子弟念书。青石镇庶民初时不信,觉得马老爷又耍什么新风物,半年畴昔,见他确有改过之意,方才逐渐改不雅。
马家主宅自此空置,庭院荒草渐生。镇精粹传各样听说,有说夜半听见院中铜东谈主往还之声,有说见金光从屋顶溢出,越传越玄,孩童都不敢从宅前经由。
转瞬十年畴昔。元和十五年春,青石镇来了避祸的一家东谈主。为首的是个五十明年的汉子,名叫周济民,身材精干,皮肤黝黑如铁,带着老妻、男儿儿媳和两个孙子,疲於逃命,面有菜色。
周济民原是黄河滨的渔户,前年秋汛,黄河决堤,家园尽毁,一家东谈主盘曲避祸至此,思寻个落脚处。见马家老宅空置,便找到马府,思租下栖身。
马闲财躬行接待,将宅中异事和盘托出,劝谈:“非是我不肯租,实是此宅诡异,恐对尊家不利。”
周济民苦笑谈:“马老爷好意,小民意领。仅仅我一家老少饿莩遍野,能有片瓦遮身等于万幸,哪还顾得上异事雷同事?再诡异,还能比饿死冻死更可怕么?”
马闲财见他言辞恳切,便谈:“既然如斯,我也不收房钱,你们暂住等于。仅仅若有非常,随时可来西跨院找我。”
周家东谈主搬入老宅,马闲财阴郁不雅察数月,竟无半点异状。更奇的是,周济民有一手绝活——能在水下闭气长达半个时辰,方圆几十里的溺水者,多被他捞起尸身,且清贫东谈主家分文不取。青石镇临着白河,每年都有溺水之东谈主,自他来后,竟无一东谈主尸身无着。
马闲财亲眼见过周济民捞尸。那年盛夏,镇上王大户的男儿游泳溺一火,尸体三日未浮。周济民闻讯赶到,喝了一壶烧酒,潜入深潭,不外一炷香技艺,便将尸身托出水面。王大户谢意涕泣,送上五十两白银,周济民却坚辞不受:“死者为大,让他入土为安等于,财帛无须这样多。”随后只拿了五两银子。
此事传开,青石镇东谈主东谈主垂青。马闲财思起慧明禅师所言“行善积德”,心中豁然直快。这年重阳,他请来周济民,将老宅方单送上:“周兄高义,小弟钦佩。此宅与其空置,不如赠予周兄这样的善东谈主。”
周济民推辞再三,终究拗不外,收下宅子,从此在青石镇扎下根来。
周家长孙名唤周文启,自幼机灵,虽家谈贫乏,却爱重念书。马闲财得知,主动资助他进义塾,翰墨纸砚一应供给。周文启不负众望,二十岁乡试中举,二十三岁进京赴考,竟高中进士,三年后外放为洛阳县令。
音书传来,青石镇喜悦。东谈主东谈主皆谈,这是周济民捞尸积下大德,福泽子孙。马闲财更是悲喜交加,对刘氏叹谈:“当日禅师字字真言,当天方见印证。行善得善,作恶得恶,因果轮回,半点不虚。”
又过了几年,马闲财的孙子马继业往洛阳做贸易,因货色纠纷与同业争执,失手将东谈主打伤。那东谈主归家后,伤口恶化,三日后竟一命呜呼。死者家属一纸诉状告到洛阳衙门,按唐律,伤东谈主致死者当偿命。
马继业锒铛入狱,书信急送青石镇。马闲财连夜赶往洛阳,求见周文启。周文启感想当年赠宅之恩,又详查档册,发现死者本有旧疾,伤非致命主因。他多方调理,不由分说,终判马继业流刑三沉,免去死罪。
公堂之上,周文启暗里对马闲财谈:“马公当年一念之善,赠宅济困,当天方有回响。然令孙调皮伤东谈主,终是恶因,死罪可免,活罪难逃,望他经此一劫,能改过悔改。”
马闲财潸然泪下,连宣称是。
马继业充军前夕,祖孙狱中相遇。马闲财将铜东谈主梦兆、赠宅因果细细谈来,终末谈:“你当天之祸,正如我当年之梦。若非周县令念旧情,你早已身首异地。往后死力修身,多行功德,方是立身之本。”
马继业哀哭流涕,发誓悔改。
三年后,马继业遇赦归乡,尽然放下屠刀,协助祖父收拾家业,广行功德。马家虽不复当年首富之位,却也殷实冷静,子孙绵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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